苏轼是怎么治好精神内耗的
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苏轼能治好精神内耗。

严肃地说,是在了解他是怎样治好自己的精神内耗后,我们的精神内耗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。

失业、压抑、焦虑……

苏轼也曾想过一了百了。

以前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苏轼,总说他豁达开朗,天性乐观。

那时我是真信的,后来才知道,其实苏轼不光抑郁过,甚至抑郁到想自杀……

来,让我把这故事,细细地,从头讲给你听。

故事的开头,是乌台诗案。

乌台诗案的开头,是王安石变法。

王安石变法,绝对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,王安石这个人,不仅人品出众,也很有才干,他所设计的新法,可以说是当时最先进的制度建设。

但拆他台的,不光有司马光为首的文人旧党,新法派内部,也混进了不少企图攀附的蝇营狗苟之徒。

他们为了政绩,或搞一刀切,或搞强行摊派,把老百姓的生活弄得困苦不堪。

苏轼嫉恶如仇,碰到看不惯的事,总免不了要吐槽几句,用他自己的话讲,叫「如食中有蝇,吐之乃已」。

这话我们现在也经常说 —— 就跟吃了苍蝇似的!

苏轼既是文人旧党,又见不得百姓受苦,于是就刚上了:

老翁七十自腰镰,惭愧春山笋蕨甜。

岂是闻韶解忘味,迩来三月食无盐。

这是批评盐法搞得太急躁,以至于普通百姓,三个月都没有盐吃。

杖藜裹饭去匆匆,过眼青钱转手空。

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

这是讽刺青苗法增加了群众负担,老百姓为了跑那些繁琐的手续,一年倒有一大半时间浪费在了城里,孩子连普通话都学会了。

新党掌权着呢,他天天这么阴阳怪气,不整他整谁?

先是诬告他送柩回乡时,夹带私盐。

盐铁在许多朝代都属官营产品,贩私盐相当于现在的贩毒,是重罪。

这件事虽然没有扳倒苏轼,但他着实被吓得不轻,于是自请外放,离开了京城是非之地 —— 斗不起总躲得起吧?

躲?没那么容易!

后来他上给皇帝的谢表,又得罪了新党,因为当中有这么几句:

陛下… 知其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。

察其老不生事,或能牧养小民……

这意思是说,我很笨,跟新党玩不到一块,我老了,不中用了,也就能混混基层。

但是「新进」这个词,扎新党眼窝子了。

因为在他们看来,新进指的是无能后辈。

这货说自己「老不生事」,难道「新进」就爱惹是生非?

整他!

苏轼被整的时候,刚到湖州任上不久,可惜了湖州好山水,若让他多待上两年,不知道还能创造出多少篇「背诵并默写全文」。

苏轼虽不晓得会被怎么判,但他学贯古今,政治敏感性极强,料到凡「因言获罪」一类,总是「欲加之罪」且牵连甚广的,所以「死了一了百了」的想法,在他的脑海中曾多次出现。(我脑海中不禁浮现中岛美嘉的 BGM《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》)。

林语堂在《苏轼传》中,从多个角度考据了苏轼想自杀的情形:

根据他自己给皇帝上的奏章说,在扬州渡江时,他想跳入江中。

按孔平仲的记载,开船之后不久,船停在太湖上修理船桨时,他想跳水自杀。

苏东坡怕他的案子会牵连好多朋友,他想把眼一闭跳入水中,反倒省事。等再一想,倘若如此,必给弟弟招致麻烦。

可见苏轼之豁达,并非天性如此,而是经历并理解了一些事之后,才抵达的「觉者境界」。

再后来,御史台派人搜查苏轼家眷的行李,兵丁们非常粗暴,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,家眷们被吓得不轻,气冲冲地说:「这都是写书作的孽,他乱写东西有什么好处?把人都吓死了!」

你看,这才实际嘛,教材上的苏轼太神化了,不够生动,没有生活气,仿佛不是吃五谷杂粮的人类。

其实他也有恐惧,他的家人也有埋怨,这样才是本色,才是更接地气也更可爱的人。

古代搞文字狱也是有讲究的,对苏轼这样的名人,杀人不是重点,诛心才是关键。

新党又不可能把那些描绘基层生活状态的诗文,都拿到皇帝面前去讨论,否则皇帝问起:「苏轼写的这些东西,有没有描述事实的部分呀?」

新党该怎么答?

要诛心,就得往皇帝身上攀扯,因为苏轼已经名动朝野,想整死他,必须有皇帝的授意和说得过去的罪名才行。

古今中外,扳倒一个人最常用的办法,就是翻老底,先翻他本人的,不行的话,再翻他亲朋好友的。

终于,他们在苏轼送给朋友的诗作中,找到一句:

根到九泉无曲处,世间惟有蛰龙知。

这首诗是苏轼写给秀才王复的,本意是赞扬他悬壶济世,品行高洁,但反派非要说:「世上只有皇帝是真龙,你说陛下是蛰龙,什么意思?分明是不敬君父!」

这太扯淡了,连皇帝本人都不信。

为了取证,他们对苏轼展开了严格拷问,连日的提审辱骂,连隔壁的囚犯都耳不忍闻。

拘押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流传甚广的小故事,说是苏轼和儿子约定暗号,平时送饭,只送蔬菜和普通肉食,只有当皇帝决心处死他时,才送鱼。

可是有几天,因为盘缠花完了,他的大儿子苏迈,要离开京城,到别处去借钱,就把送饭的任务交代给了朋友。

但朋友不知道这个暗号,某一天给苏轼送去了熏鱼,苏轼一看,艹,要死了。

绝望之下,他写了两首凄婉至极的绝命诗给苏辙,托孤并诀别,其中有两句感人泣下:

眼中犀角真吾子,身后牛衣愧老妻。

与君世世为兄弟,更结来生未了因。

苏轼之所以没死,一是宋朝有不杀文人士大夫的祖制,二是苏轼粉丝众多,不少人替他说话,连政敌王安石(当时已隐退)都上书求情,所以在被关了一百多天后,放出来了。

死罪是免了,但活罪逃不了 —— 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
这个职位其实不算是官,属于宋廷专门用来处置犯了法的文人的,宋庭官方对此也有说法的,叫作安置:

苏轼是怎么治好精神内耗的

 

苏轼的这个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只有一个意思,即苏轼被限制在黄州,其他啥都不是,既没有签署公文的权力,也没有工资,还处处受监视。

监视就监视吧,但好歹活了下来,苏轼回顾人生 —— 高开、阴跌、熔断、筑底……

经历了这些之后,苏轼抑郁了:

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

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

上面这首《卜算子》,是他初到黄州,没有房子,寄居于一家寺院时填的。

「卜算子」这个词牌,字面意思是占卜测算的小曲,经常被文人借来叹咏命运,感喟人生。

你看,他不是恨就是冷,心情可谓低沉到了极致。

课文里讲这是苏轼的孤高自许,但结合这段时间他的日记和书信来看,他就是抑郁了:

… 自余杜门不出…… 深自闭塞…… 辄自喜渐不为人识。

平生亲友,无一字见及,有书与之亦不答,自幸庶几免矣。

这不就是社恐么?这种情状,简直和我抑郁的时候,一毛一样。

我有段时间,非常恐惧于收到朋友和家人的消息,不管是微信还是电话,只想在没人认识的环境里,自己待着。

人在心情抑郁的时候,就会产生一系列逃避心态,既需要逃避被熟人问起那些不开心的往事,更需要避免被熟人提醒,自己曾经历过那些不开心的往事。

但情绪问题并没有困扰苏轼太久,因为有更大的问题在等着他,容不得他社恐自怜。

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 —— 苏轼没钱了!

他以前是顶流明星加一州太守,用明朝才子于谦的话讲,他那是「霄汉翱翔应有自,生平不为稻粱谋。」

稻粱谋 = 混口饭,

意思就是说苏轼这个人吧,是准备干大事的,从不为吃饭这种小事操心。

但现在不操心不行,不然全家就得一起饿死。

那时候的他,穷得快揭不开锅了,他在写给章惇的信中说:

轼平生未尝作活计,子厚所知之。俸入所得,随手辄尽。

而子由有七女,债负山积。

贱累皆在渠处,未知何日到此。

见寓僧舍,布衣蔬食,随僧一餐,差为简便,以此畏其到也。

穷达得丧,粗了其理,但禄廪相绝,恐年载间,遂有饥寒之忧,不能不少念。

既不会做养家糊口的营生,又不会理财,还是个月光族,他不穷谁穷?

弟弟苏辙也被连累,现在降职为酒监,家里要养的人口众多,又债台高筑,这下还没了工资收入,日子能过下去就有鬼了。

这段时间的苏轼,在各种诗词文章里,全方位地说自己穷:

全家占江驿,绝境天为破……

饥贫相乘除,未见可吊贺。

他有个超级粉头,叫马梦得(字正卿),这个人追随苏轼二十多年,始终不离不弃,如今陪着他一起过穷日子,苏轼调侃地说:

是岁生者,无富贵人,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。即吾二人而观之,当推梦得为首。

我们这一年出生的人啊,都是穷逼,我跟马梦得更是穷逼中的穷逼,但要说最穷的,那还是老马!

苏轼好(hào)吃是出了名的,但现在穷啊,没得吃了:

自笑平生为口忙,老来事业转荒唐。

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。

小屋如渔舟,潆潆水云里。

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。

送行无酒亦无钱,劝尔一杯菩萨泉。

快穷死了,怎么办呢?

先节流,量入为出,苏轼在写给秦少游的信里说:

初到黄,廪入既绝,人口不少,私甚忧之。

但痛自节俭,日用不得过百五十。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,断为三十块,挂屋梁上。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儿,即藏去叉。 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,以待宾客。

一天只用一百五十钱,什么概念?

在林语堂的《苏轼传》中,从备注上看到,这相当于美元一角五分。

按林在美国的时间,这个钱的购买力大约是 20 斤米,苏轼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,可见其捉襟见肘的程度。

光节流不是个事啊,开源才是硬道理:

余至黄州二年,日以困匮,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,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,使得躬耕其中。

这块荒地大约 50 亩,位置在黄州城东,是一片坡地,故名东坡。

这是苏轼的人生中,非常重要的一个节点,因为自此之后,苏东坡诞生了!

千万不要以为苏东坡是来当地主的,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劳动者:

地既久荒,为茨棘瓦砾之场,而岁又大旱,垦辟之劳,筋力殆尽。

释耒而叹,乃作是诗,自愍其勤。

他写给孔平仲的诗:

去年东坡拾瓦砾,自种黄桑三百尺。

今年刈草盖雪堂,日炙风吹面如墨。

你看他,因为劳动,又黑又瘦。他从大儒到农人的身份切换,似乎在瞬间完成:

腐儒粗粝支百年,力耕不受众目怜。

四邻相率助举杵,人人知我囊无钱。

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农民,会因为久旱之后的降雨而欢喜,也会因为自己的地里冒出针尖般绿苗而雀跃:

种稻清明前,乐事我能数。

毛空暗春泽,针水闻好语。

分秧及初夏,渐喜风叶举。

月明看露上,一一珠垂缕。

秋来霜穗重,颠倒相撑拄。

但闻畦陇间,蚱蜢如风雨。

新舂便入甑,玉粒照筐筥。

我久食官仓,红腐等泥土。

行当知此味,口腹吾已许。

他过去靠的是体制来养家糊口,但体制也有靠不住的时候。

现在的他劳有所获,才真正感受到五谷的香味。

某见在东坡,作陂种稻,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。

有屋五间,果菜十数畦,桑百馀本。身耕妻蚕,聊以卒岁也。

从垦荒的劳作之苦,到现在的收获之美,躬耕东坡,不仅充实了苏东坡的生活,也让他从抑郁顿挫中解脱。

我们不妨从他诗作中,回顾一下苏东坡在垦荒前后的思想境界,是怎么变化的:

刚到黄州时,他说:

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新凉?

你看,这时的他,还陷在反思、感慨和过度思考中。

第三年春,他在去沙湖置地的路上说:

谁怕,一蓑烟雨任平生…

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这个境界,就是从「人不知」走到了「人不愠」了 —— 他理解了,也接受了,就不会再有情绪的波动了。

到这年 9 月份,他又说:

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

已经颇有「夫唯不争,天下莫能与之争」的意味,完全可以当得起豁达开朗四个字。

再之后,赤壁三首和记承天寺夜游,则羽化风月,达到了「造物者之无尽藏也」的气象,这时的他,哪还有什么颓丧气呢?

苏辙说,黄州之后,他哥哥的诗文境界,他恐怕再也赶不上。

原话是「余皆不能追逐」。

苏轼之再生,在黄州,更在东坡;

他所躬耕的,不光是全家人的生计,还有自我的修行。

你若问我,写「水光潋滟晴方好」时的苏轼,和写「山头斜照却相迎」时的苏东坡,哪个更好。

我会说,都好,但我更喜欢后者。

前者是无知无畏的未觉者,后者是返璞归真的已觉者,故事和境界不同,读出的况味自然有异。

读前面那首《饮湖上初晴后雨》,我常感慨于他的诗才,单是前两句,14 个字 —— 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 —— 就把西湖的美给写尽了,怎一个牛字了得。

但读后面那首《定风波・莫听穿林打叶声》,我总会深刻共鸣,每每联想自身,泣不能止。

这时的他,事业跌入谷底,生活陷于穷困,但他却以觉者的姿态,昂首走入了更广阔的人生。

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,前路是一片茫茫,身后既没有灯火,也没有港湾,反而是催促,是训诫,是压力。

我们卷不过的时候很失落,选择错的时候很懊悔,面对世俗世界的规训和压力,很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如何才能走出这种情绪的消极循环呢?

具体地说,就是要先让自己支棱起来,从身边能接触到的机会出发,去积极地做好每一件小事,让生活运转,不久之后,你就会发现,它会转得越来越轻快。

但这样的话术过于鸡汤,我也实在找不到理论上的依据,来证明这一套方法的可靠,所以当陷于迷茫困境的朋友,想要寻求开解时,如果听得进去,我都会把苏东坡躬耕东坡的故事讲一遍,再念一念那首《定风波》:
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 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 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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